罗逖斩杀了污池大螾后,我们四个人沉闷赶路。
路上,再无了来时的一路调笑。
万不得已,彼此搭一句话,都要避开所以有“科斗郎君”、“威污蠖”这些字眼。
罗逖一直板着一张脸,时不时地用手挠挠裆部。
我们知他担心什么,却也无能为力。
看来天下男人,无论是何朝代,对自己的“小兄弟”是无比关心的。
也是,“小兄弟”就是自己的“分身”。
要是“小兄弟”死了,和自己也死了又有何区别?
不是曾经有一个著名的湾湾作家,八十几岁的时候,对着自己的五官四肢分别祝贺生日。
他自己写,如果分开祝贺,他会说。
“鼻子啊鼻子,恭喜你啊,你八十岁了。”
“嘴啊嘴,恭喜你啊,你也八十岁了。”
“耳朵啊耳朵,恭喜你啊,你也八十岁了。”
紧接着,低头望向下面的“小兄弟”,爱怜地对它说。
“你啊你,你要是活着,也八十岁了。”
言归正传,罗巡、李万进和我,畏与罗逖的威严。
倒也没人敢去核实罗逖“小兄弟”的健康情况。
但我们三个毕竟都是有眼色的,我们可以不停地观察。
大家都在一道,有些个什么,却也瞒不过别人。
那白发老者说,不出三日,下面就会像女人一样。
淅淅沥沥,下血不止!
我们四人一直在马上赶路,到今天,正好过了三日。
但我们看罗逖的裤子,倒也全无血迹。
料想应该无事!
应该是像道观道长说的那样,阳气回到了罗逖身上。
但我从来没想到,阳气居然是一团黑烟。
我本想,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
阳气,必然是像太阳光芒一样,耀眼的一束。
在若不济,也是像一缕仙气一般的白色。
如何会是一缕如朽木燃烧般的黑烟。
这倒真也是“活久见”了。
我们四人日夜兼程的赶路,终于赶到了目的地,海州城主府上。
这海州城主,原和我们来家、罗家是世交,名叫蔡茂。
根据罗逖和罗巡的说法,这海州城主蔡茂原也是我儿时的伙伴,曾经耳鬓厮磨的密友。
当我们三匹马,离海州城门越来越近的时候,海州城主蔡茂正在城头眺望。
海州远离京城,消息不通,因为藩镇割据,两地人员来往不畅。
但我估计城主菜茂看到我们衣衫褴褛,旅途劳顿的样子。
肯定也已经猜想到,我们罗家和来家都已经“失势”了。
但当时,我们四个人中,谁都没意识到这一点。
人靠衣裳马靠鞍,准备到势利人家拜访,如何不提前打扮一番?
所谓狗眼看人低!
人到狗家门口去拜访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打扮成一只体面的狗。
只有这样,才能在狗那里,获得人的对待。
当时,我们四人的到来,让这座平静的海州城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因为我们的父辈,来护儿和罗逖、罗巡的爹,罗飞曾是朝廷的猛将。
他们都曾经为朝廷征战南北,立下赫赫战功。
我们是当朝的贵公子,是当时名副其实的官二代和富二代。
但没人知道,那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们失去了所有。
我们是被迫流亡,才连夜逃出京城。
我们希望凭借旧时的旧情,投靠海州城主,希望获得庇护。
在海州这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盘踞一方,再图他谋。
海州城主蔡茂闻听了我们四人的如实告知,眉头深锁。
我们当时还天真地以为,他心中明白问题的严重性。
我们四人若是落入别有用心之人之手,便会成为威胁朝廷的筹码。
“六哥和罗家两位大哥远道而来,弟岂能不设宴。”
“肯定饿了吧,赶快去梳洗一番,今夜我们兄弟五人不醉不归。”
后来我回想,海州城主蔡茂就是在那个时候,下了这个最后的决心。
就是想要设宴款待我们,并亲自在席间擒拿捕获我们,向当今圣上邀功。
宴席上,海州城主蔡茂言辞恳切,我们都被他的诚意所打动,放松了警惕。
此时,我们已经完全忘记了,海州城主蔡茂的话语言辞,和当日夜宴的科斗郎君,有多么惊人的相似。
历史总是在一次又一次的重演。
也没人发觉,在宴席中,我身上那件科斗郎君赠送的白狐狸大氅,上面的图案,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五福”变成了“银蟒”。
“六哥,你这件大氅倒也别致,怎么我看着上面的纹路,竟是白蟒的样子?”
海州城主蔡茂醉眼惺忪地问,我们却凭借着和他自小相熟,以为已经到了自己人的地盘。
罗巡更是全不在意,口无遮拦。
“咱们哥们,以后拥着来小六当皇帝。”
“怎么样?以后你也能捞个开国功臣,从龙之功当当。”
此时已经距离开污池,斩杀污池大螾已有半月。
罗逖那“被迫自宫”“变成阉人”的担忧早已经抛到脑后。
牛饮如初,气势如虹。
谁料到,酒过三巡,突然间鼓声大作,宴席间出现了无数全副武装的士兵。
料是李万进警觉,却已经被士兵们团团围住。
罗逖和罗巡想要反抗,但已经来不及了。
海州城主蔡茂得意洋洋地下着命令,没有一点醉酒的样子。
“把他们的头割下来,送给当今圣上以换取赏赐。”
我们四人饮酒过多,又被涌进客厅的士兵刀剑架在脖子上,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我的武功最差,没有人担心我。
我眼睁睁的看着,海州城主蔡茂亲自挥刀,从腰部把罗逖砍成两半。
就好像半月前,罗逖用剑砍污池大螾那样。
罗逖也发出了痛苦难耐的吼声,好像污池大螾一样。
唯一的区别是,罗逖的下半身无法再向另一个方向移动。
而罗逖被砍断的上半身却猛地以双手支撑,向海州城主蔡茂扑去。
手指划破了海州城主蔡茂的脸,险些抠瞎了海州城主蔡茂的右眼。
海州城主蔡茂像甩开黏在身上的一只臭虫一样,甩掉罗逖的上半截。
此时,罗逖失血过多,本也无什么气力。
海州城主蔡茂用一只脚踩在罗逖的背上,揪着罗逖的发髻。
最后用刀,硬生生是把罗逖的首级割了下来。
处置了我们四人中,最能打的罗逖,海州城主蔡茂开始准备亲手斩杀我们其他三人。
“蔡茂,你难道真的要对从小到大的兄弟赶尽杀绝?”
罗巡红着眼睛大声质问。
“兄弟,你看看来小六,你们都白蟒袍在身了”
“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
“不杀你们,难道被你们连累?”
“让我一家老小,跟着你们,被当今圣上灭门?”
“你们以为我不知道京中消息,海州闭塞,就来害我。”
“你们害我在先,还想让我讲什么兄弟情谊在后?”
蔡茂说完,再不容罗巡多言,手起刀落。
因为罗巡此前已被两名卫兵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除了引颈待砍,别无他法。
到李万进,一个家生子,一个仆人,海州城主蔡茂竟连刀都懒得挥。
让手下代劳,我只记得李万进直到头断的最后一刻,两个乌黑的眸子,还是死死地盯着我。
只不过这次,那乌黑中蒙着一层水汽。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经历被砍首。
虽然这是在书中,我知道被砍头的一瞬间,就是我回归现实世界的那一个刹那。
但心里对被砍头的痛感,还是无比的惧怕。
“不要,不要!”
“不要砍我的头!”
我的喊叫声,其实是想让这海州城主蔡茂看在儿时的交情上,给我一个“舒服的”死法。
但我的喊叫在蔡茂的眼里,却有了别样的涵义。
“来小六,你和人撒娇都是惯了的。”
“以往我让着你,宠着你,你就以为今日还会有用?”
蔡茂斜着眼睛看着我,抚摸着我的脸,带着些许不舍。
“不过想想我们过去的交情,毕竟你也没少在我身下娇吟…”
“对着你这我见犹怜的脸,我倒真下不去狠心用刀砍。”
“你这么漂亮的小脑袋,弄得血溅当场,却也不漂亮了。”
“但谁让你那老爹不开化,竟然忤逆当今圣上?要你们来家满门抄斩”
“谁让你自己心里没点数,还敢白蟒袍加身?”
“我如何能饶过你。”
“但你死了,这最后的欢愉,我今后又去找谁呢?”
说完,海州城主蔡茂下令,让人用布袋套住了我的脑袋。
眼前漆黑一片,就在我设想,就要承受脖颈间那一抹冰凉和刺骨的伤痛时。
身上的大氅被刀剑挥成一片片,我被倒绑在大厅内,只剩亵衣。
海州城主蔡茂俯在我身上,完成了最后的“告别”。
隔着布袋,我听到蔡茂气喘吁吁。
“来小六,你受了爷这次,死了也值了,去死吧!”
在我和蔡茂双双抵达最高点的时候,蔡茂猛地把我翻转过来。
我能感觉到,面对面地,他用匕首刺进了我的胸膛。
胸前一热,心中一凉。
我只感到一股股热血,从我的心脏涌出。
“我又死了吗?”
模糊中,我的脑海中浮现我和李万进的点点滴滴。
想起科斗郎君那句“你们会后悔”的话,那么阴冷,带着浓浓的怨念。
然而,不由得我多想…
果然,不出所料…
夜宴上刀剑互相碰撞的刺耳声音。
海州城主蔡茂那公猪一般的哼哼。
都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此刻,在我耳朵里,听到了舍友蚊子般的呼唤声。
只是显得那么缥缈,那么不真实。
“学渣,学渣,你休克了吗?”
“咋一动不动?”
“快醒醒!”
“快醒醒!”
即便是死亡让我离开《玄怪录》,但每一次的苏醒,却越来越缓慢了。
这是不是会对我的身体,带来什么异常呢?
我开始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