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当当”,随着三下轻轻的敲门声,一个瘦小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此人非常随意的在张一凡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拿出烟,递给张一凡一根,打火机也同步地递上去,殷勤而不失分寸的双手帮他点好。
然后,自己也点了一根。
这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五官女人般的精致,尤其那双眼睛,层层叠叠的不知道多少层眼皮,显得很是妖娆。
身材瘦小,精明中透着儒雅的气质。
看着张一凡,他翘着二郎腿,深深的吸了口烟,屏着气,似乎要把吸入口里的烟气全部纳入肺里,一点也不能浪费。
他叫侯华烨,张一凡的市场总监。
按张一凡的话讲,他这个上海科舟电子有限公司的半壁江山,都是侯华烨打下来的。
公司成立不久,侯华烨就加入了,为了公司的发展壮大不遗余力,而且,陪着张一凡顶过了那段最艰难的几乎令人绝望的日子。
他是科舟电子当之无愧的元老与元勋,所以,他们两人在私下里,非常的随意。
多年合作养成的默契,使得两人之间只需一个眼神,一声咳嗽,就能明白对方的想法。
他们在圈内是令人眼热的绝配搭档,张一凡的技术能力与踏实厚重,侯华烨的公关能力与激情四射,配合得相当完美。
有人曾断言,只要把这两个人分开,科舟电子就撑不了多久了。
侯华烨四十多岁,比张一凡大几岁,但是性格方面却不如对方成熟;
张一凡年轻,闯劲和冲劲方面他自认不如老侯。
两人都有敏锐的嗅觉,但是,老侯在商战中那种攻城破寨的气势、百折不回的韧性、一往无前的信念,令张一凡自叹不如。
现在做工程,吃吃喝喝不可避免而且越来越频繁,在这方面,两人的分工很有意思。
张一凡酒量好,酒桌上如鱼得水,从来都没输过场面;
老侯在饭桌上喝不下酒,可一旦进了夜总会,英雄本色立刻显现,那是酒到杯干,给人千杯不倒之感。
所以,请客吃饭的上半场,也就是酒桌上吃饭,这个阶段由张一凡上场,先喝出科舟电子的威风,让外人暗暗心惊。
此刻,老侯则是悄没声息的、如同空气般的低头陪坐、安静地吃菜,别人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而到了下半场,也就是去夜总会潇洒,每到这个时候,张一凡通常都会醉醺醺的抱醉离去,直接回家。
老侯则闪亮登场,在ktv包厢里,他的风格是口若悬河、滔滔不绝,让人耳根难得清静却不觉得讨厌,总能把气氛搅和到最高潮。
他是上海各大夜总会的常客,因此,对地点的选择和服务的搭配,总是能令各种类型的客户满意而归,纸醉金迷的当今社会,这也的确是一种学问呢。
在ktv包厢里,老侯会让宾客们体会到另一种海量。
有别于张一凡的简约与直来直去,和老侯对饮的人无需吃东西,只管和他胡吹海坎然后一杯一杯的喝酒润嗓子就是了。
于是,那些打交道多了的老客户,听到哪场饭局是由两人共同出席时,乐呵呵的表情就会突然为之一肃,声音也随之有些艰涩起来。
在酒席开场白时,会谦虚的表示,这两天身体不适,不能多喝酒。
两人联手,不管是商场、还是酒场,都打出了响当当的名气。
“老张,昨天我听说那个高岭又跳出来了,他通过市里的关系,要插手浦东绿色能源产业园。册那,个戆独!”老侯慢悠悠的说着,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和张一凡说话基本都用上海话。
张一凡不会说,但听起来没问题,老侯一直想把张一凡由内而外的同化为上海本地人,可惜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没能得逞。
两人私下的聊天有些滑稽,老侯一口地道的本地话,张一凡则用标准的普通话对答。
张一凡咬了咬牙,冷冷地说:“我也知道了,昨天晚上,绿色能源产业园的王总还替他说情呢。看样子,这次,这小子的托了个大面子,我们没办法的。”
场面陷入沉默,两人默默地抽着烟,张一凡盯着袅袅飘起的青黛色的烟雾,缓缓地说:“算啦,这姓高的就算进来,也只能作为下家和我们签分包合同,就算拼着赔本,我也要出这口气!”
老侯点点头,一下一下的咬着牙。
当年的一箭之仇,对他们这对共同创业的搭档来说,都有着刻骨之仇,现在想来仍有切肤之痛。
小人之所以可恶,在于为了他们那点卑微的欲望、无耻的私心,坑害着信任他、帮助他的人。
“对了,明后天我要陪老婆孩子去海南旅游,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别玩得太晚了,多花点时间在公司里守着。”张一凡说。
“哈哈,你这家伙总算懂点情调了,要还是老样子,你老婆总归要被你养成母老虎了。这就对了,别每天喝酒,然后就是宅在家里上网。多陪家里人出去玩玩,别像个老宅男一样,除了工作就是电脑,多陪陪家里人,这是老哥的忠告!女人是要哄的。”老侯是个很情绪化的人,前一刻还是板着脸生着闷气,听到这个消息,脸上立刻乌云散尽,晴空万里了。
“我呸!谁都有资格和我谈婚姻,您就免了吧,等你婚龄满五周年、等你女儿会打酱油了,再来和我说这个话吧。”张一凡被老侯的恬不知耻逗乐了,没好气的笑骂道。
这方面,他的确有笑话老侯的资本。老侯结婚不到四年、他的婚龄十二年;老侯的女儿今年不到两岁,他的女儿十岁多了。
老侯今年45岁,父母是失势的高级干部。他父母在位的时候,可谓呼风唤雨,上海滩上基本没他搞不定的事情。
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地道的花花公子,恃才傲物、及时行乐。
后来父母没权力了,他也随之沉寂,在经历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之后,他疲惫了,想成家了,却悲哀地发现,原来那些小姑娘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父母的权力。
后来,好在他父母有个同病相怜的老战友,家中还有个千娇百媚的大龄剩女,好歹让我们的老侯同志有了个窝。
那年,他41岁。
一年之后,老侯的小宝宝出生了,按他自己的话讲,这叫老年得子,疼爱的一塌糊涂。
女儿出生后,老侯换了个人似的,很少在外过夜,在夜总会里,也开始正襟危坐,小姐黏得太紧了,他会面带不悦地将其推开,这与之前放浪形骸、打情骂俏的样子简直是天壤之别。
说实话,开始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张一凡也多少有点意外。
他虽然不谙此道,但对于随着一个新生命的出生,能给老侯带来这样的改变,不解的同时也为老侯高兴,那段时间,他也是回到家里就抱着女儿亲个没完,女儿虽然纳闷,却也笑纳了。
那个古灵精怪的小东西,每次被张一凡亲吻,心里居然默默地记着数,脸上多少下、额头多少下,下巴多少下……一天只能比前一天多,绝不能少。
哪里少一下,她就会闹事,一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罢休的架势,追着爸爸要求补足,有时还得加倍赔偿。
被张一凡这一通挖苦,老侯并不着恼,虚张声势地手指着对方,笑道:“好话听不进去就算了,我是结婚晚,但是我对于女人可比你这书呆子了解多了,想当年,多少女孩子拜倒在我的西装下,排着队要上我床呢。”
“那都是些什么女孩子?现在都在夜总会排着队让客人们挑呢吧?你别老拿这些非主流的家伙来说事儿。”张一凡反唇相讥。
“胡说!那个时候我的眼界可高着呢!没有特色的女孩子进不了我的法眼的!真的,有几个女孩子很不错的哦!全是大学生!”老侯不乐意了,脸因为激动有点发红,居然用普通话喊了出来。
看他这样子,张一凡更得意了,他一口烟喷在老侯脸上,坏兮兮的笑着:“我说呢,现在夜总会的小姐都要求几证几证的,身份证、健康证、学位证是必须的,原来是从你这立的规矩啊!”
“瞎讲八讲!我的女朋友,好多都是做到公司老总了的,就像上海创源实业的老总刘……”老侯摇着手把烟往张一凡那里扇,气哼哼地抽着烟往那里喷。
“打住打住,这些事儿你别告诉我,保不齐哪天喝多了,我在嫂子面前酒后吐真言啊!”张一凡打断他,哈哈地笑着,把椅子挪开,闪避开喷过来的烟雾。
这哪像两个老总,简直就是两个蒙昧孩童在赌气胡闹。但房间的沉闷气氛和两人心里的郁结与不快,在两人看似激烈的的争闹中,如同烟雾般消散在空气中了,清晨的阳光也显得更加明媚了。
两人同甘共苦到现在,这是他们之间的乐子,也是一种减压方式。
看似吵得凶,实际上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