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总哈哈一笑,站起身,说:“好!咱们走。”
落座后,张一凡把小酒杯放到一边,用啤酒口杯盛白酒,畅饮起来。
消防的陈总大声说着:“一凡,不是说好了么,这酒咱们一人一半的,你慢点喝!”
张一凡冲他笑笑,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管。
大家没人敢劝了,谁都见识过张一凡的火爆脾气,他平时大多数时候都是看起来笑眯眯的,一旦发起性子来那可是不得了的,尤其是喝了酒以后。
很快,一瓶白酒被他消灭了。他招招手,让服务员再拿两瓶。
旁边的李总监看不过去了,附在耳边轻声说:“今天不开心啊?喝这么多干什么?”
“开心!”张一凡乐呵呵地说,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满座只有陈总看得出来,他那不是开心,是伤心。
张一凡亲热地拍拍李总监的肩膀,说:“李总,不用管我,今天开心,陪大家好好喝两杯。没事的,没事的!”
接下来,酒局彻底被张一凡把控,他一圈一圈的扫,不一会儿,就把在座的灌得个个面红耳赤,开始捋着舌头说话了。
他自己有个特点,越喝脸色越白,舌头反倒越利索,如果此时,有个陌生人误入这间包厢,一定会认为这一屋子人里,只有服务员和张一凡两个没喝酒。
由于酒精的作用,包厢内的气氛达到了高潮,人们高谈阔论着,由房价到刑事案件,最终收尾于国际经济政治形势。
总包黄经理说:“好,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撤,换场地!”
大家纷纷起身穿外套、拿包。
张一凡左手拎着包,外套搭在手臂上,右手捂着胃,晃晃悠悠的朝王总走去。
黄经理中途杀出,挡在他面前,说道:“张总,你别来啊。是不是又要请假,说是喝多了,撑不住了,要回家?这个药我们吃多了,我是总包,我负责任地告诉你哦,今天你跑不掉的。”
其他老总一起帮腔。
张一凡露出十分虚弱疲惫的表情,为难的看着大家,并用手指着自己的胃部,一个劲的摇头。
黄经理不依不饶,拦住他,声称次次如此,不可原谅,今天是一年当中的最后一次,坚决不能请假。
这时,王总站出来了,说:“一凡看起来是喝多了,他少说喝了4瓶白酒3瓶啤酒吧,我看算了,让他回去早点休息吧。”
这句话就是特赦令,张一凡拱着手向大家说抱歉,然后晃晃悠悠的走出了包厢。
张一凡刚出酒店大门,一股初冬的寒风迎面吹来,令他神清气爽,酒意散去了大半,沉郁了大半天的心情,也豁然开朗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打算给小陈打电话,这时,不远处响起了几声车喇叭,车大灯也闪了几下,定睛一看,正是自己的车。
原来,小陈在咖啡店吃完饭,做完了工作,早早地就回到车里等张一凡。
车内,开着空调放着音乐,自成一个小天地,张一凡没穿外套却依然感到燥热异常,毕竟,四瓶白酒不是闹着玩的。
他让小陈穿上外套,自己摇下车窗,任凭冷风吹着。
车外,花花绿绿的建筑飞快的向后倒去,因为天气寒冷,路上的行人都是行色匆匆,张一凡皱眉看着这些,叹了口气,把目光移向深邃静谧的夜空,呆呆的看着。
都说上海的夜景是全国最美的,张一凡颇不以为然。
最初来到这个城市时,他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钢筋丛林:林立的高楼、拥挤的道路、刺耳的喇叭声、无数汽车发动机轰鸣的共振效果、还有那些随处可见的忙忙碌碌的人们,仿佛他们走的慢一点,地球马上就要毁灭似的
这一切让他觉得很烦。
这是一个令人浮躁的城市,大人物在这里很快就会找不到自己的位置,而那些小人物则会变成野心勃勃的蚂蚁,拼命的工作、拼命的占有。
人们追求的、谈论的,只有一个,那就是钱。
虽然张一凡在上海居住的时间,占了他生命的一半还多,但是,直至今日,他还是没法喜欢这座城市。
小陈说:“张总,等下我先把你送回家,然后去仓库取个ddc模块。安龙大厦卢工刚才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变配电系统的监控有问题,我明天上午让人过去看看。”
张一凡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我和你一起去,我也好久没去那里看看了。”
小陈所说的仓库,是张一凡刚到上海时买的房子,他们一家人在这套房子里住了近10年,这里见证了他和妻子的新婚、宝贝女儿的出生、还有一系列的悲欢离合。
后来,他们一家人搬到了现在的住处,把老房子重新装修了一下,改装成了公司的仓库。
老屋的条件和现在的房子相比是天壤之别,但张一凡依然对它有着浓浓的眷恋,这里面有怀旧的成分,更是对那段时光的追忆。
那时,虽然没钱,但自由自在,生活的简单而快乐。
现在看似什么都有了,但人反而越来越不快乐,他总感觉,四面八方都有隐匿于虚空的墙壁,随时随地可能会猛地挤压过来,将他困死于其中。
半个小时后,车驶入了小区,这里的一草一木,张一凡都是再熟悉不过了,他四处看着,心中一种很亲切的感觉。
突然,车子猛的一个急刹车。
张一凡一惊,仔细一看,原来是个收垃圾的老太太拖着小木板车走在马路中央,小陈一个不注意,差点撞上。
老太太也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以后,指着小陈呜哩哇啦地骂着。
小陈火了,明明是这老太太不对,她反倒骂人,于是准备推开车门出去理论。
张一凡叫住他,自己下车走了过去。走到老太太面前,问:“老阿婆,你没事吧。我们这个小伙子这几天工作很辛苦,很疲劳,刚才没注意,吓着你了,对不起啊。”
老太太借着微弱的路灯光亮,仔细地看了看张一凡:“哦,是你啊,好久没有看到你了。没事体,没事体。以后让这小年轻开车子当心点。”
“哎,哎,等下我就去给他说。你老走路也要注意啊,尽量走路边。当心车子。”张一凡说道。
“好的,好的。”
张一凡接着说:“这些东西要拉回家啊?要不要帮忙?”
“这些事体我干习惯了,我可以的,侬早点回去休息吧。”老太太回答。
“哦,那我走了,再会啊”
“再会”
十几年前,张一凡刚搬到这个小区的时候,这个老太太就在收垃圾,只不过,那时是和她老公两个人一起收。
大概是五年前,她老公去世了,只留下老太太一人,孤独的收着垃圾。
有人说他们有儿女,可都在国外,没人愿意抚养父母。
老太太快90岁了,只能靠拾荒度日。
每次看到这位老人蹒跚的背影,张一凡心中总是很难受。
都是人,命运为什么会如此的不同呢?
回想起刚才金碧辉煌的包厢,满桌的珍馐美酒,再看看这孤独凄惨的老人,对比是何其的鲜明啊!
到了仓库,张一凡对保管员老何说:“这小区有一个拖着自制木板车,花白短发戴眼镜的收垃圾老太太,你有印象哇?”
老何说不但知道,还让她来收过几次垃圾。
张一凡说:“老太太年纪大了,爬楼不方便。下次你找个小伙子帮她送下去,别让她上来了。还有,哪天你和她聊聊,一个月6000元,看看她愿不愿意帮你打打下手,整理仓库、把物品归个类啥的。如果她愿意,你直接打电话给我。”
老何点头应承着。
张一凡笑着拍了拍老何的肩膀,说:“别小看这老太太,收了一辈子垃圾,干我刚才说的那些工作,绝对是一把好手。”
老何也笑了,说:“好,我明天就去找她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