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滨城的天已经冷了,大片的雪花流了下来,街上没有多少行人,小镇的经济并不发达,破楼一座挨着一座,炒菜的油烟透过窗户串联了各家各户。
锦绣花园。
“妈,什么时候开饭啊?”6岁的江竭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冲厨房喊着。
“阿姨,不着急,好饭不怕晚!”张泽阳冲江竭挑挑眉,同是7 8岁大的孩子,张泽阳显得比江竭嘴甜的多。
“小江,阳阳,阿姨快好了,你们饿了的话先吃点东西,不能吃太多啊,不然一会阿姨做的菜你们就吃不下了。”胡静静放下手中的菜刀,转身边往锅里添盐边回应着两位小祖宗。
“江哥,外面下雪了,咱们出去打雪仗啊?”张泽阳趴在窗台上,眼巴巴地盯着窗外。
“没兴趣。”江竭头也不抬,摆弄着手里的魔方。他本身性子就冷,不愿意玩这些幼稚的游戏,要不是张泽阳软磨硬泡了他一周,他才不会答应让他周末来家里玩。
“江哥,你也太无聊了,求你了,下去陪我玩一会,我们叫上林哲他们一起,求求你了”张泽阳转身跳到沙发上,拽着江竭的衣服,可怜巴巴地求着他。
“……”
“真的,就一会,行不行?”张泽阳继续哀求道。
江竭不胜其烦,放下魔方,一言不发,起身往外走。
“喔,我们先去找林哲他们!”张泽阳知道江竭的脾气,他这样就代表答应他了。忙忙跟着他往外走。
“妈,我和泽阳出去玩一会,马上回来。”江竭快走到门口,回头向厨房喊着。
“好,记得多穿点衣服,别感冒了!”胡静静探出头来,看着他俩穿上了鞋。
“知道了,阿姨,保证注意安全!”张泽阳穿好鞋回头给胡静静一个大大的微笑。
打开门,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江竭不自觉地伸了伸脖子,张泽阳却是像没感觉到什么似的,兴高采烈地往外冲。
江竭无奈,跟上他的步伐。抬起头发现对面门没关紧,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住人了?”江竭不免有些好奇,对门空了很久,在最近的几年里都没有人进出。这一年,他毕竟也是个小孩子,对未知的事物多少都有点好奇心。
他偷偷靠近,想看看对面住了什么人。
“江哥,干什么呢?快点啊!”张泽阳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语气中充满了迫不及待。
“以后再看吧。”江竭心想,克制住好奇心,快步下楼去追张泽阳。
门内,陈未听见声音,透过猫眼看到了张泽阳和江竭两个人。他的眼神淡淡,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羡慕和苦涩。
“未未,踩凳子站那么高干嘛?很危险,赶快下来。”杨婷看到儿子站在椅子上,不免担心地说道。
“门没关,我看看。”陈未说着不合逻辑的话,从椅子上下来,顺手把门关上。
杨婷并没关注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下来,便不再说什么。
“妈,我可以下去玩一会吗?”陈未看着母亲,神色沉沉,期待之情却从眼神中流露出来。
杨婷看着儿子,这几年,丈夫嗜赌成性,一回到家对她们母子非打即骂,有好几次她都被打的差点没挺过来,为了活下去,她带着儿子东奔西走,四处投奔亲戚,可每次没过多久都能被陈刚找到。
躲了这么久,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带着最后的希望,回到了她们自己的家。
陈未这几年跟着母亲奔走,过着担惊受怕的日子,他一看到父亲就会不由自主的颤抖。
长此以往,他看起来比别的孩子都要瘦小,性格也非常的孤僻。
杨婷知道她亏欠未未,但是为了她们娘俩的安全,她还是狠下心来,开口拒绝他。
“外面在下雪,还是不要出去了,妈妈在家给你做饭,你在屋子里玩一会吧”说完,她就转身走进厨房,似是不敢看他的眼。
陈未看着母亲匆匆离开,眸色暗了下去,并未再说些什么。
转身走向窗台,透着灰暗的玻璃看着楼下。
张泽阳已经和林哲他们打成一片,战况非常激烈,江竭站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手里捏着雪球,时不时地插空补刀。
陈未怔怔地看着楼下欢乐的一幕,双手不自觉地摸上玻璃,随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心中顿觉苦涩,他深知,这样活在阳光下的幸福,从来不属于自己。
收回视线离开他们,陈未选择回到厨房帮杨婷做饭。
雪越下越大,张泽阳他们却是越玩越上瘾,几个七八岁大的孩子凑在一起,没个几小时根本不会停。
江正风下班回来,看到几个小鬼在楼下疯闹,冲站在一旁的儿子江竭喊道“别玩的太晚了,一会回家吃饭”
几个小鬼立马替江竭回应道“知道了,叔叔!”
江正风笑着冲他们挥挥手,朝着家走去。
“我回来了,油烟这么大呢,开门透透气。”江正风打开门,被扑面而来饭菜的蒸汽糊了满脸。边说边挥了挥眼前的浓烟,顺便没有关门。
“回来了,饭菜马上好,再等一会。”胡静静在厨房听到老公的声音,连忙回应他。江正风脱下衣服和鞋子,自觉地进厨房帮老婆。
此时天色已经有点发暗了,街上更显冷清。有一个人摇摇晃晃的在街上走着,他的脸非常红,胡子拉碴,衣服破破烂烂而且上面是一个接一个的窟窿。左手拿着的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刀倒映出他那张不修边幅的脸。
陈刚像一个索命的幽灵般摇曳在飘雪的寒冬中。
他摇摇晃晃,但目的清晰,一路奔着锦绣花园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着。口中念念有词,“死娘们,跑,老子让你跑,敢回家,看老子打不打死你,哈哈哈哈”,随即拿起右手的酒瓶往嘴里猛灌进一大口酒。
“不给老子钱,谁也别想好过!敢阻碍老子发财,都得给我死!”说着猛地扔掉酒瓶,脚下加快速度。
“江哥,时间不早了,我妈还等我回家吃饭呢。”林哲是他们里面年纪最小的,他跟着张泽阳喊江竭江哥。
“嗯,回家吧。”江竭冲他们摆摆手,大家互相道别,跑着回家,一转眼,雪地里只剩下张泽阳和江竭两个人。
“嘿嘿,我回家了,这么晚我妈会打断我的狗腿的,和阿姨说一声,我下次再去吃她做的饭”
“行,回去吧。”江竭也知道今天玩的是有点晚了,张泽阳回家一定会挨骂,也不做挽留。
两个小伙伴互道再见,转身各自朝家的方向走去。
江竭回到家,发现饭菜刚刚做好,今天是他的生日,小孩子过生日最希望家长在身边,并且自己也不喜欢大家聚在一起给他过生日,他会觉得特别不自在,所以也就没有邀请张泽阳他们。
“回来了,快坐下吃饭吧。”胡静静把最后一道可乐鸡翅摆到桌子上,伸手招呼江竭过来吃饭。
“门不用关了,你爸说油烟太大,散散味。”
江竭脱下鞋子,并未把门关上,去洗手间洗了洗手,来到桌子边找了位置坐下。
“来,儿子,过了今天你就7岁了,离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又近了一步。”江正风说着说着,替江竭把蜡烛插上并点燃了它们。
“许个愿望吧。”胡静静走过去把灯关上。
不大的房间里,蜡烛一晃一晃,烛光照在三个人的脸上,夫妻俩温柔地注视着他们的儿子,胡静静动情地摸了摸江竭的脸。
此时外面雪已经停了,仅剩呼啸的风声敲打着窗台,江竭今年七岁,他看着满屋子的幸福,心中许下“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的愿望。
“呼~”蜡烛熄灭,房间重回黑暗。
胡静静起身想去开灯,可有个人比她更早一步打开了灯。
“臭娘们,关什么灯,以为老子找不到你是吧?”来人神志不清,酒气熏天。
胡静静被他满身的酒味熏的愣了一下,江正风马上起身站到妻子身边,严肃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
陈刚来到锦绣花园,凭着身体记忆找到了他最开始和杨婷生活的楼房,他摇摇晃晃来到三楼,正好看到江家的门没关,房间里还没开灯,本能地以为是杨婷为了躲他早早地熄灯。
“你是谁?”江正风厉声质问着这位不速之客。
“好啊,背着老子找了个小白脸是吧?我说怎么不给我钱,原来你把钱都给他了!”陈刚不由分说,指着江正风的脸破口大骂。
江正风和胡静静被这个酒鬼闯入家门指着骂,十分愤怒。
胡静静越过江正风,推搡着陈刚,“我不认识你,你走错了,离开我家!”说着手上用了几分力道。
陈刚本就神志不清,站着不稳,被她一推,立马跌倒在地。
他像是从来没受过这种待遇,跌在地上眼睛瞪得老大,陈刚喝的酒太多了,多到看不清眼前女人的脸,他只知道,杨婷是一个懦弱的人,从来不敢反抗他,他向来是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第一次被“她”推倒在地,他感到他的权威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在酒精的驱使下,他握紧了那把藏在袖口里原本为了吓唬杨婷而买的水果刀,怒喝了一声,奋力站起。
江竭看到这一幕,心猛地颤了一下,来自小孩的第六感,他知道要发生大事,下意识地喊了一声“不要!”
可一切都太晚了,至少胡静静反应地太晚了。
陈刚用尽全部的力气,狠狠地刺向胡静静,江正风在最后一瞬间,护住了她,那把水果刀毫无阻力地刺进了他的身体里。
“去死吧!”陈刚刺完发疯似的喊,叫声响彻整栋楼,楼里的人听到叫声出门查看,看到了眼前血腥的一幕。
杨婷在卧室也听到了她刻在骨子里害怕的声音,猛的起身,冲到门口,不小心撞到了躲在角落的陈未。
她双眼猩红,透过猫眼,因为屋子里没开灯,她只能凭借着楼道里微弱的灯光,在乱作一团的楼道内,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人。
陈刚被几个大汉架着,已然被敲晕了过去,她鼓起勇气,颤抖着手打开门。
江正风的血流到了她家门口,杨婷这才注意到,对门的男人倒在血泊里,他的妻子紧紧地抱着他,哭的声泪俱下,旁边跪着一个小男孩,仿佛被雷劈中一般一动不动
没过几分钟,警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外面又开始下雪了,可这回却无人知道
这一晚,江竭一辈子都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