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职工宿舍就在操场对面,一栋八层楼,一排五扇门,楼上是全封闭开窗户玻璃阳台。
梁琴把他们往楼上带,钟明奇亦步亦趋的跟着,程念在后面落了几步,探头越过这栋楼往后面看。
就在教职工宿舍大楼的后面,就是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
每一扇宿舍门都是紧闭的,半封闭阳台上晒满了衣物。
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声音。
“梁老师,你们学校的学生都放假回家了吗?”
“对啊”
梁琴在前面头也没回
“本来初三是要留到周六中午放学,周日下午再来的,但是因为最近学校不太平,校领导考虑到学生安全,还是尽量劝能回去的学生都回去。”
“应该还有没回去的吧”钟明奇道
程念“为什么?”
钟明奇笑了,抬头得意洋洋的背着手
“我听说学校还收容了不少x市偏远乡村的学生,那边交通不便路程还长,周六日就两天一来一回时间全花在路上了,那肯定有学生懒得回去,想等长假再走吧”
“是有些学生没回去”梁琴将他们带到了二楼,掏出钥匙打开了一扇门
“但是人不多,你们不用担心,为了统一管理,留校学生不用上课,但要自习,所以大部分时间基本都在教室里,好了就是这个房间,里面有四张床,然后浴室在走廊尽头……”
屋子不算大,左右墙边放置了四张上下单人床,中间靠着窗户摆了条长桌子,桌子上仅有一盏台灯。
门边的镶进墙的两层柜子,一层放着新的牙刷牙杯,一层放了四个热水瓶
“热水是十点前都供应的,里面已经打好了,如果你们后续要加可以去食堂接新的热水”
“然后吃饭也是在食堂,早饭六点半到八点,中饭十一点到十二点半,晚饭六点前,吃饭可以刷这两张卡”
她递给程念两张校园饭卡,正面上印着荟英中学的大门照片
“有什么问题可以联系我,我的电话你们应该都有……”
钟明奇背着包窜进去,把身上背包随手放在了一张床边,然后整个人一跳,扑到床上还打了个滚。
“小念姐,床还挺软的唉!!你快过来试试!!”
少年边滚边叫,像一条找到了草原的二哈,快乐且傻。
“因为你们之前说要来两个人,但是没有说性别,所以我们就暂时这样安排了”
梁琴好像有些不好意思,说话的时候一直在偷瞄程念
“没有”程念笑了“梁老师安排的很妥贴了,我们没问题的,感谢”
“哈哈那就好,那就好”梁琴松了口气。
“我们现在再去看看之前发生问题的地方吧”
“好”
程念站在门外,冲着钟明奇招招手,少年立即爬起来,重新背上自己的小包。
啪嗒,门落了锁。
学校一共有三座教学楼,其中最开始发生问题的厕所,和半夜亮灯的教室,都是二号教学楼。
副校长遇到的鬼打墙,也是在二号教学楼的楼下。
除此之外还有问题的,是男生宿舍的洗手池。
最有问题的二号教学楼应该是重点,但是因为男生宿舍更近,就在教职工宿舍的后面,于是他们就先去的男生宿舍。
男生宿舍和教职工宿舍一样高,有问题的洗手池就在一楼院子里,靠着围墙的那一排都是。
钟明奇一蹦一跳的过去,探头在那排洗手池里一看,立即卧槽了一声
梁琴表情古怪,站在门口不肯进去了,于是程念就独自离近了去看。
大概是因为之前流出脏东西,这片水池已经很久没有人用过了。
水龙头到下面的池子都是干涸的,像是表面落了层白灰。
而洗手池的大理石卡槽里,躺着一大片一大片同样干涸了的的殷红色痕迹。
像是宰了鱼以后没洗,还连着暴晒了好几天的河岸石块。
啊,还有股腥味。
“小琴姐姐,你们查过这个水龙头的水源那边了吗?”
“查过了”梁琴站的远远的说
“水源那头没有任何问题,包括管道我们都查过了没问题,但就是一直在流血水,所以学校就把水源阀门关了……”
她说到一半,程念已经伸手去拧水龙头,手腕一转,哗啦啦的水倾泻而下。
鲜红的稀薄的水喷在水池里,将那些斑驳的痕迹都染的更深。
然后因为水放的太大,那些东西被水池击打溅到了墙上,再一条条滑落。
像是整面墙都在流血!
钟明奇在旁边跳起来叫“卧槽卧槽,小念姐你拧它干啥啊,喷血了哎呦喂!!”
程念立马抓住了龙头拧回去,全程扭着头,于是那些鲜红的血珠也溅到了她身上。
庆幸她惯常爱穿黑色衣服,所以看上去没那么狼狈。
“……”梁琴满面震惊,稍稍后退了半步声音颤抖大喊
“我明明关掉了阀门!这怎么还能有水!”
“没事”程念回头,情绪镇定的掏出纸巾擦掉了手上沾染的血迹
“毕竟还在闹鬼,不会按照正常逻辑来,我们接下来去……二号教学楼对吧?”
“对…对啊”梁琴磕磕巴巴,看程念的表情略显呆滞。
说实话,虽然这个学校确实发生了很多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
但是毕竟接受了那么多年的科学教育,梁琴对于这些事还是处于半信半疑的状态。
甚至在被指派去寻找玄门人的时候,还在社交平台上开玩笑的说,自己工作的一部分居然包括寻找神棍。
见到程念和钟明奇的时候,那种荒谬感就更加强烈了。
直到刚刚,那些诡异的血水喷溅而出,现在一道一道红痕顺着墙面往下滴落,一眼看上去惊悚的令人后背发毛。
哪怕是学校最老道的清洁工和老师见到都会害怕惊叫。
可程念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擦血水的动作就和擦普通的水没什么区别。
或许他们真的有什么本事。
年近三十四岁的短发女人微微回头,从眼角瞄着后面的两人。
此时钟明奇掏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纸巾,帮忙在程念的大衣上擦看不太出来的血迹,嘴里还絮絮叨叨
“小念姐,这血水……怎么回事……怎么……越擦越多了……”
越擦越多了,她口袋里的那一包纸巾已经用光了。
可是那些已经浸润到衣襟缝隙深处的水珠,还是像被吸进了海绵。
用纸巾一按压,就挤出来,染红了雪白的纸巾。
那些用过的纸巾被攥在程念手里,黏黏的湿湿的,落在她的掌心。
触感像是什么绵软的死活虫子,正从那些纸巾上往她手心攀爬。
甚至还想要顺着手臂往上,爬进衣服里面去。
程念不受控制的抖了一下。
钟明奇还在帮她拎着衣服擦拭水珠,边擦边说
“好奇怪啊小念姐……为什么……为什么越擦越多了呢”
随着少年的疑问,原本被程念使劲压在心里的,那种胆战心惊,恐惧到连内脏都要紧缩起来的感觉。
都像是条蛇一样窜了出来。
“算了”她拂去少年的手
“擦不掉就不用擦了,回去以后再洗洗就好了”
“好吧”钟明奇点头,没再继续帮她擦。
程念抿了抿嘴唇,抬头四下搜寻,想要找个垃圾桶丢掉手里的垃圾。
然而抬头的瞬间,恰巧和前面的生活老师撞上了视线。
这个学校里种了不少香樟树,长得又高又大,拥挤在各个楼房之间,挡去了大部分阳光。
此时他们正站在一片香樟树下,不知道是不是树叶实在是茂密,树荫之下一片阴黑,连斑驳缝隙都没有留下。
而那位似乎比较胆小的梁老师,正以一种非常诡异的姿势半扭着头看着他们。
不知是因为转不过太多头颅,还是她害怕被他们看见。
以至于眼珠子已经挤到了眼角缝隙,只留下三分之一的黑瞳。
因为过度的挤压,她那三分之一黑瞳右侧的眼白上,布满了细长粉嫩的血丝。
一条一条,蜿蜒曲折,攀爬蔓延,像是深深勒进树干的藤蔓,突兀而难看。
看见程念发现了自己,梁琴那露出一半的嘴角突然勾起一个可怕的弧度。
在昏暗的树荫之下,她的嘴好像被谁划了一刀,裂到了耳根,半露出里面尖细雪白的牙齿。
程念立即顿住脚步,站在原地闭上了双眼。
钟明奇在后面发现她不走了奇怪的问
“小念姐?你咋了这是?眼睛不舒服?哎呦喂,刚刚你还咳嗽呢,是不是感冒了头晕啊?要不要我陪你去买药,哎呦喂,感冒不能拖,一拖拖成发烧就完了……”
絮絮叨叨,又絮絮叨叨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没那么讨厌聒噪的小孩子了,西瓜头还是有他的可爱之处的。
而等程念再次睁开眼,前面梁琴已经转过身来,那些什么诡异的眼珠子和嘴角全都消失不见。
女老师正常而担忧的神情没有任何问题,“你没事吧?”
“我没事”程念笑了,抬手问“我就是想问问你们学校垃圾桶在哪?”
“在那边”梁琴转身,指向香樟树影之外的一道台阶上。
阳光倾洒之处,黑色铁皮垃圾桶独自挨晒。
“谢谢”
她道谢,然后拿过钟明奇手上用过的纸巾,跑过去扔进了垃圾桶里。
扔完了垃圾,他们穿过了这片香樟树林,来到了教学楼附近。
偌大的初中部只剩下三栋教学楼,可见生源确实比之前稀缺太多,以至于他们现在招学生已经到了来者不拒的状态。
作为x市已经屹立了近五十年的老学校,这种无力挽回走向衰弱的状况无疑是让人唏嘘的。
三栋教学楼呈一前两后的格局,最前面的是一号教学楼,左后方是二号,右后方是三号。
站在三栋教学楼之前,钟明奇突然发出疑惑的气音“唉?你们这个教学楼布局……”
“怎么了?”梁琴问“这是后来改建的,有什么不对吗?”
“房子棱角太锋利,一座在前,后面两座并立,正对着中间……”
钟明奇抬手在一号教学楼中间一划,说道
“看上去后面两座能被前面这座从中间切开,而中间这座也能被后面两座一分为二,杀伐气太重,且你们这个前面”
他又指了指背后那片茂密到吓人的香樟树林
“树木太密,藏阴纳秽,风进不来,阴出不去,阳落不下,还围着这三座杀气重的教学楼”
少年歪嘴笑,像是很无可奈何的耸肩问
“这是要养出多少暴虐性情的疯子,还是想要养什么戾气非常重的恶灵?”
“啊?”梁琴懵了,抬头看看教学楼和香樟树
“这都是后来改建的,建成起码十年了,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吧……”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想起了什么,心虚的不得了。
程念仔细看着她的表情,不肯放过一点细节。
她心里还是对刚刚香樟林里看见的那个梁琴有些警惕。
虽然之后一切如常,可她能确定肯定,自己绝对没有看错。
那个眼珠子能挤进三分之二到眼角处,嘴开的像巨齿鲨的梁琴,绝不是她的幻觉。
只是她现在还不确定,那究竟是梁琴本人,还是香樟林子里的某个东西附在梁琴身上。
想到这里,程念抬手,隔着衣服摸了摸胸口的玉佛。
自从在公交司机的瓮境里出来后,无论去哪里,玉佛都不再警示发烫。
她怀疑是当时保护她的那一层荧绿色光圈,很有可能就是玉佛在发力。
而之后她在它身上发现了一丝微小的裂纹,也不知道是彻底坏了,还是在养精蓄锐。
“算了”钟明奇打破寂静,双手抓住自己的包带,笑眯眯朝着梁琴说
“这个我也就是说说,你们信也行不信也行,还是办正事好了,二号楼……啊,在这边是不是”
他自己走在前面,程念也跟了上去,梁琴在最后面。
周围密密麻麻的香樟树冠微微晃,发出沙沙的动静,像是被风吹动。
可他们站在被围困的教学楼广场上,感觉空气都是凝固的,根本没有一丝风透进来。
走在最后面的梁琴感觉自己后背上全是冷汗,她从未像此时这样,害怕这个来过无数次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