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一日。
雨见愁从柳元生的脖子上咬下一块肉后,就抱着双腿缩在榻上。
她双目望向窗外的世界,安静无比,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柳元生从蛊室炼蛊回来,见她仍然如此,却是狐狸眼微微眯起,开心一笑。
夫人真是好哄。
只说带她飞升,就不哭不闹了。
“去了上界就可以长生了吗?”
雨见愁的声音在昏暗的船舱内响起。
“呃……不一定。”柳元生道。
雨见愁向柳元生看来,睁大的双目中再一次露出怒意,眼看着她就要再次爆发。
柳元生在她身旁坐下,说道:“扶天界之上还有上界,上界之上还有上界。”
“但只要飞升到扶天界,你就可以摆脱此界大道法则的束缚,谋求更长的寿元,而不是只能局限在五百年寿元之内。”
雨见愁收敛怒色,重新把目光投向外面的大海,问他:“必须一直向上飞升才能获得更多的寿元,如果飞升到最顶层,就能获得长生吗?”
柳元生忍不住噗嗤一笑。
“哈哈哈哈,夫人,长生和寿元无限可不是同一个意思。”
“有何区别?”
“长生永恒不朽,不死不灭,无限寿元只意味着不会老死,但若中途被人杀了,那也是死。”
柳元生感慨:“长生只活在神话中,没有人能确定这世上有可以长生的生灵,那些存在了很久很久,自以为自己是长生的家伙其实也不敢确定自己未来会不会死,哪怕是大帝。
在我看来,这世上没有长生,因为大道法则中有一条守恒法则,有生便会有死。只要待在这个宇宙之中,就不可避免地被大道影响,无论是肉身,还是灵魂。
所以虽然部分人可以摆脱肉身的束缚,但灵魂还是被制约在宇宙中,最终还是要走向死亡,等灵魂彻底湮灭,散化作一片能量,可能会与其它能量一起组成新的生命体,那这种形式的活着算长生吗?”
“无限寿元呢?”
“我觉得就算真的有无限寿元,可是他依然会死。你想想,假如一个生灵活着,一直不会老死,还躲过了所有灾厄,这不就意味着长生吗?可是长生不存在。就算真的有人拥有无限寿元,只要他依存于这个宇宙,那么大道就会出手干预,制造各种灾厄,他最后还是要终结于死亡。”
雨见愁落寞。
她目光黯淡下去,眼神变得迷茫。
“没有长生,那我追求长生又有什么意义?”
柳元生一听,又忍不住哈哈大笑。
雨见愁再一次不满地向他看去。
“你笑什么?”
“我笑夫人把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当做人生目标,可太傻了!哈哈哈!你太傻了太好骗了!”柳元生直拍大腿。
若不是雨见愁见过他粗暴的另一副模样,只会觉得他拍大腿哈哈大笑的模样很不符合他儒雅随和的形象。
雨见愁咬牙嗔怒,直接一脚把柳元生踹下床去。
柳元生无奈,便背靠窗户,两手环抱于胸前,用上半身挡住她看海的视线,脸上的表情又是那副惹人生厌的浅笑。
“达到扶天界最高境界的人可活十万年,十万年寿元啊,不短了吧?”
“然后从扶天界飞升成仙,仙人的最高境界能有千万年寿元呢!”
“仙人再往上,就是神人。他们的寿元那就更长了!那些先天神祇自宇宙诞生起便存在,已经活了百亿年!或许直到宇宙消亡,他们才会死去。”
“可是夫人,长生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活着的过程,觉得有趣,那便活下去,觉得无趣,那长生就只是诅咒。”
“你看看为夫,为夫的意识意志在宇宙中存在了很多年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太孤独太寂寞。”
“我原本都要结束那样无聊的生命了,可我遇到了我的老师,我才找到了很多乐趣,才想活的更长久些。”
“老师告诉我,我是阴阳体,百万年难遇,这种体质通常找不到同样体质的伴侣,没有契合体质的伴侣就不能共同繁育生命,就算宇宙中还有其他和我一样的存在,那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呢!我应该一辈子都遇不到。”
“我不甘心,我觉得这样的话太孤独了,我也想像其他的生灵那样,拥有合适的伴侣,繁育生命,组建家庭,于是这就成了我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在漫长的时光中,我穿梭各界,不断地找啊找。可老师说的对,宇宙太大了,想要找到和我有一样体质的人太难了!所以我决定自己创造同类!”
“功夫不负有心人,命运终究还是眷顾了我,让奇迹降临在你我的身上,你成了我创造的第一个完美的作品!我遇到的第一个同类!我终于也有了伴侣!”
柳元生凝视着她,愉悦的心情明显多了一些兴奋。
要知道,那颗心脏移植成功,后天阴阳体彻底成型的那天,他都要疯了。
他在冰棺中抱着那副还没苏醒的身体又哭又笑,整整一天才平静下来,如同漂泊在外许久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归宿。
“所以夫人,不要单纯地追求长生,只追求长生没有意义,你要先有个有意义的目标,如果在有限的生命里不能达成这个目标,那再去延长生命,这才是正确的逻辑。”
“哦。”雨见愁面无表情地应了他一声。
“你到底从何而来?”
活得又长,知道的又多,还那么颠。
“上界。”
“到底哪个上界?”
“上界的上界。”
“别逼我咬你!”
“这个嘛……”柳元生挠挠头,无奈道:“活的太久了,实在记不清了,要不你还是咬我吧。”
雨见愁咬了咬牙,但没扑上去。
“你刚刚说创造我是你的目标,现在你的目标已经实现了,那么接下来呢?你飞升的意义是什么?”
柳元生竖起一根根手指,说道:“一、下界待腻了;二、我拥有了你,我觉得活着很有意思,既然你想飞升,那我就和你飞升;三、我要带你去见我的老师,我要向他炫耀你这个完美的作品。”
雨见愁翻白眼:“幼稚。”
柳元生嗯哼一声,转过身去,面向窗外的茫茫大海,说道:“比单纯追求长生的人要成熟很多呢~”
雨见愁羞愤。
挑逗她的柳元生却是心中惬意。
柳元生没有回头看她那副生趣的表情,他眺望窗外的世界。
窗外,危机四伏,但也晴朗,美好。
海上传来几声海鸥的鸣叫。
柳元生看去,一只海鸥飞掠到窗边,与大船的行速相当。
他伸手抚摸海鸥的后背,看起来颇有闲情雅致。
然而就在这时,雨见愁突然从榻上跳到窗边,一手猛地推开柳元生,另一手则紧接着一掌拍出,直接将那只海鸥拍成血沫。
被她大力推开的柳元生无语。
“夫人,为夫只是摸摸,你这是在吃醋?”
雨见愁比他更无语。
“我怀疑这鸟有问题!”
“为什么?”
雨见愁凝重道:“这十几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白无浪会知道是我杀了见莲。”
“看到这只鸟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我前阵子发现有好几次自己被鸟追着不放!”
柳元生正经起来,“夫人是觉得白无浪在操控那些鸟?”
“没有可能吗?”
柳元生沉思片刻,摇头道:“不确定,但我刚刚摸了一下,发现它们很正常,身上并没有什么古怪,不过……对方是上界之人,也许会有些让我们意想不到的手段。”
“嗯……”雨见愁的脸色越发凝重,被柳元生这么一说,就更觉得有可能了。
她伸手把窗户关上。
船舱内顿时一片漆黑。
黑暗中,柳元生对她笑道:“夫人不愧与我是天作之合,这小心谨慎的程度不比为夫差呀。”
“别说这些没用的,我感觉我们已经被发现了,这船不能久住……上岸吧。”雨见愁道。
“可是现在整个通玄界都在通缉我们。”
“你怎么知道?”
“通玄界的各个王国都有我的尸傀,他们相当于我的眼线。”
“那怎么办?”雨见愁问他。
柳元生点灯,让船舱明亮一些。
“既然夫人想上岸,那我们就易容呗。”
“往脸上动刀子?”
雨见愁摸着自己的脸,这张和雨见莲有九分相似的脸她并不想毁掉。
而动用玄力来改变外貌,又得耗费太多心神操控细微的玄力来改变五官,而且还无法做到大的改动,依然会和原来脸有几分相似。
柳元生看出她对这张脸的不舍,其实他也喜欢这张脸,也舍不得在上面动刀子。
“很简单,蛊虫可以帮我们,就是稍微有点痛。”
柳元生从袖中取出一个圆扁扁的小盒子,打开一看,正是两只小小的蛊虫。
雨见愁嫌弃。
柳元生捏起一只蛊虫,放到自己的舌尖上,然后冲她笑道:“夫人,张嘴。”
雨见愁恶心地退后一步。
“你之前给我种蛊虫,就是趁着我昏迷的时候这样给我种的?”
“不是,放皮肤上它会自己爬进去。”
“那你现在作甚?”
“情趣。”
“狗东西!我忍你很久了!”
雨见愁开窗,一手揪住柳元生的衣领,把他像丢垃圾一样丢到海里去。
他在起伏的海浪中冒出头来,像凡人一样扑腾着双手,冲雨见愁大声呼救:“夫人救命!夫人救命啊!夫人你也不想守寡吧?”
柳元生玩闹着,觉得这样甚是有趣。
雨见愁却是一点也没消气,见他要玩,那好得很,趁这机会把人揍一顿!
于是往海里一掌接着一掌地拍出玄力掌印。
轰轰轰!
海水涛涛。
海里的狗男人被打得起起伏伏,咕噜噜冒泡。
雨见愁越拍越凶狠,终于觉得爽快了。
直到柳元生不再冒头,她才意兴索然地收手,关上窗户,咒骂这狗东西最好死在海里。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可能的只是被打的落水狗会顶着一张和善的笑脸,回来找她,以各种奇怪的姿势继续种蛊虫。
……
问心宗。
白无浪在洞府中睁开双眼。
“嘶……这雨见愁怎么这么谨慎!”
今天,他通过众生之镜复制出来的海鸥发现了一艘过于安静的渔船。
于是驱使海鸥飞到窗户旁一看,还真是全球通缉犯躲在里面!
结果这雨见愁也不知道打哪发现的不对劲,竟然一掌给杀了……
海域的方位虽是记下了,可是估算一下,坐着破空梭赶去要三天。
“哎,境界低就是麻烦!要是在上界,就这点距离,老夫横渡虚空,要不了几秒就能抵达。”
白无浪嘀咕一句,然后赶紧搜寻一下,看那二人所在的海域中还有没有其它的复制品可以尽快跟踪上去。
无奈发现,竟然没有了。
纠结片刻,他最终还是决定动身前去追杀他二人。
目前已知二人现在在某片海域上,也许他们还会在那片海域待上几天,若是这样的话,那机不可失。
于是赶紧叫上玉娾和楚无缺,再出趟远门。
至于白送、沈剑一等,则没被带上,被他命令在宗门里潜心修炼。
前段时间拿到一株天地灵药后,他就将天地灵药和一株翠玄宝树交给了沈剑一,希望他能暂时放下心结,准备突破到玄天二重。
破空梭内,玉娾和楚无缺共同掌舵。
白无浪自己也没有闲着。
他操控众生之镜,切换视角,看向了乾金国。
送给乾金国的那一批罪犯早已抵达。
开始的情况不出所料,处子处女被挑拣了出来,单独关押在一个地方。
至于其他人,则被送到各地为奴为婢,喂养牲畜。
他将第一视角切换到其中一位处子上,却发现视野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锁链丁零当啷与地面摩擦的声音,有清亮的回声,还有被人威吓驱赶的声音。
他切换到其他人的视角,连续十几个,发现都是如此。
听着外部的声音,他们应该是被蒙着眼睛转移了。
或许是转移到山洞中。
白无浪赶紧提取这批复制品的记忆,发现他们在乾金国的牢房就被蒙了眼睛。
白无浪忍不住口吐芬芳。
真是绝了,不愧是那家伙,蒙着眼睛把人转移!
这两个畜生,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谨慎?
白无浪心中忿忿,若他知道自己口中唾骂的两个畜生还结成了伴侣,那还真忍不住惊叹一句:不愧是夫妻。
当然,他第一时间会吐槽故人独特的口味。
没有办法,只好继续等下去,应该会有摘下眼罩的时候。
一刻钟后,遮挡视线的黑布终于被人摘下。
白无浪操控的一个复制品还没来得及观察环境,就听到周围的男男女女爆发了极其惊恐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