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流神色一凛,抬手就要摸向剑柄,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武器早在入宫时就被收走了,不禁有些气恼。
晏青云垂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牙关紧绷,内心冷笑。
呵,取字为明珠?掌上明珠么?
“孩子?”
一旁忽地插入一道声音,“若本相没记错的话,静宁公主去年就已经及笄了吧?”
那道声音清澈而舒缓,流入晏青云的身体,抚慰他躁动的心平和下来。
洛啓听到这声音,咬了咬牙,没再吭声。
反倒是洛歆记得自家皇兄因为言念温而惹怒了父皇,因此受了罚的事情,此刻听到她的话,娇花一样的脸顷刻间充满了戾气。
“你一个病秧子,怎么何事都爱插一手?!”
晏青云眉头一皱,下意识看向言念温,却发现那人神色如常,甚至连嘴角的弧度都没下去半分,不由神色一怔。
洛媖当即拍桌而起,“洛歆!你说谁是病秧子!?”
端顺公主洛蔷也看了过来,秀眉一蹙,神色严厉,“明珠!向言相道歉!”
自大公主太和公主因和亲嫁给了北漠可汗,排行第二的洛蔷就是这几个公主里的监管者。更何况她是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已故皇后的孩子,话语权还是有的。
“二皇姐!”
洛歆不服气地叫了一声,“我可是公主,凭什么给这个病秧子道歉!”
言念温余光瞥见拐角处的一抹玄袍,心中冷冷一笑,面上不动声色,看向洛歆。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殿下这是觉得国法宫规管不下你?亦或是觉得本相不配当这一国之相?”
洛啓一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就要伸手拉洛歆,可还是没及时捂住她的嘴。
“亏你有自知之明!本公主……”
“洛歆!”
一道浑厚威严的声音自不远处响起,径直砸碎了洛歆的思绪,声音戛然而止。
洛啓脑中“轰”地炸起一道雷鸣,僵着身子没敢回头,大脑一阵嗡鸣,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一身玄色龙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阴沉的眼眸里透出威严之色。
皇后早逝,继后未封,他身后跟着的则是一袭绛色宫装的淑妃,再往后是一名容貌俊逸的男子。
言念温病弱般微咳了两声,率先躬身行礼道:“微臣参见陛下、淑妃娘娘,见过太子殿下。”
淑妃郁芷长相与太夫人郁茵极为相似,不过太夫人性子温和,这位淑妃倒不是。
言念温一开口,其余的人终于反应过来,齐刷刷跪了一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淑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晏青云因是王爷,行礼时也不用下跪。
“诸位平身,入座。”
“谢陛下!”
众人又哗啦啦地站了起来,各入各的席位。
皇帝坐在高位上,淑妃就坐在他的旁边,太子洛宸也寻了自己的位置入座。
大殿内,唯独言念温与晏青云等人站在原地,氛围一时安静得有些诡异。
皇帝不悦地瞪了眼洛歆和洛啓,眼尾扫了扫晏青云,最终看向言念温。
“爱卿还站着作甚?快些入座吧。”
这态度,显然是不想牵扯到言念温。
淑妃的视线与席位上的太夫人交汇,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晏青云垂着眼帘,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洛啓咬牙垂头,一副“果真如此”的模样。
洛歆则猛然间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平日里宠惯着她的父皇。
怎么会……
然而,这怼她脸上的台阶,言念温却是不想下。
她惙然叹了口气,气息微弱似游丝,却在此刻的大殿里异常清晰,落入众人耳中,引起一片眉飞色舞。
太夫人眉眼尽是忧色,瞧着这孩子不顺着台阶下,内心不禁有些焦急。
她身侧的大丫鬟俯身向前,悄声安慰道:“太夫人安心,侯爷自幼聪慧,此番定有他的用意。”
太夫人意识到自己是有些杞人忧天,可目光落到殿前那支着宽袍官服,披着墨色披风的瘦削身影上,这心里便是一阵苦涩与酸楚。
旁人不晓得,可她也算是看着这孩子长大的。
不知晓她经历了什么事,分明是比温儿还要小一岁的丫头,却在旁的姑娘还喜好买漂亮衣裙珠花的年纪,扮作男儿模样,毅然踏入这腥风血雨的朝堂。
若不是她,温儿早已与她天人永隔,没有男儿支撑的侯府也绝不会是如今风光无限的模样。
洛媖在下面看得捉急,正欲张口说些什么,不知何时坐在她身旁的洛蔷一把拉住了她,摇了摇头。
洛媖咬了咬下唇,带着希冀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母妃。
淑妃眼神示意,让她先安分待着。
洛媖的千万语言一下子噎在喉间,倒也回了几分脑子,平静了下来,只一双泛红的杏眼看向言念温。
母妃那般厉害,又向来疼爱子沛哥哥,定是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言念温一叹气,仿佛经历了生死一遭,听得皇帝一阵闹心。
“爱卿作何叹气?说来听听,朕帮你评理。”
此话一出,下面低着头的众人更是瞪大了眼睛,一个个冲着同僚挤眉弄眼,恨不得将字写在自己脸上交流。
林作仁面色阴沉,姜余丰也没好到哪儿去。
前者本来就在权衡此次宴会的利弊,琢磨着为何出席的是淑妃。眼下瞧见皇帝对言念温如此容忍大度,而惹祸的偏生是自己亲妹妹的孩子,心中登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后者满脑子都是言念温挑衅般的那句话,在内心反复衡量自己与言念温在皇帝心中的分量孰轻孰重。此刻见皇帝对言念温的态度,脊背不由攀上一股森寒,逼得他打了个哆嗦。
言念温唇瓣一抿,突然撩起衣摆,直直跪在了地上。
此番举动,不仅是在场的官员女眷,就连内心打着算盘的皇帝也是一愣。
他念及言念温身体孱弱,早就免了他的跪拜礼,这还是言念温第一次跪在他面前。
即使这人是跪着,但她挺直的脊背,以及那张无论何时何地都从容自若的面容,坦坦荡荡,让人难以对她产生丝毫藐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