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想去镇上买粮时,顺带订一副棺材,让爷爷能在死后安眠。
母亲没有发表意见,奶奶却反对,她说爷爷本就不是一个在乎这些的人,如今闹饥荒,家中钱财本就不多,拿这些买棺材的钱财拿去换粮,还能让全家人活下去。
父亲没有说什么。
只是夜晚,我夜半惊醒去如厕时,瞥见父亲独坐桌前,默默地灌着家中仅存的那坛酒。
我趋近,不知如何宽慰他,便伸手轻拍父亲的后背。
父亲见是我,他隐忍的情绪如决堤之水,瞬间击溃他的眼眶,那雾气,是我此生第一次见到父亲的泪光。
大苍历134年8月12日,父亲起了个大早,在全家人的饱含希望的目光中,走上去往城镇的路。
他说若是自己几日未归,不必太过担心。这些宝贝玉器,去最近那个镇子卖不太靠谱,若是卖不到合适的价钱,他便去远一些的乘州城卖,那边粮食价格也公道一些。
家中值钱的东西不少,若是全都卖掉,接下来一两年之内吃喝应该是不愁了,母亲如此乐观地说道。
大苍历134年8月14日,父亲没有回来,他应该是去乘州城了,需要花些时日。
大苍历134年8月18日,父亲没有回来,我向母亲询问,母亲说不用担心,但我能看出母亲眼中淡淡的阴霾。
大苍历134年8月24日,父亲没有回来。
大苍历134年8月28日,父亲没有回来,我知趣地没有向母亲询问。
大苍历134年9月10日,父亲没有回来。
大苍历134年10月3日,父亲还是没有回来,家中存粮已经不多了,母亲和奶奶说,之后一日只吃一餐,尽量撑得久一些,我希望父亲能快些回来。
奶奶好像生病了,最近话少了很多,一整日都躺在床上,体温很高,面色也不好。
大苍历 134 年 10 月 10 日,父亲没有回来,自从上次父亲离家远行后,便杳无音讯。
而此刻卧病在床的奶奶让人忧心,她已经病得无法说话,甚至连下床都十分吃力。
母亲满脸愁容地说要去找郎中给奶奶治病,但家里却凑不齐请郎中所需的费用。
大苍历 134 年 10 月 15 日,我想父亲是回不来了,奶奶终究没能抵挡住病痛的折磨,离开了人世。
想来也是,奶奶本就年事已高,加上身体一直不好,这些日子又常常饿肚子,自然难以支撑下去。
母亲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默默地流着泪。我们默默地将奶奶下葬,让她安息在爷爷身旁,并竖起了一块墓碑。
母亲站在墓碑前,刻下了爷爷奶奶的名字。
大苍历 134 年 10 月 ,已经记不起当时的日期了,这些日子只喝稀粥,我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每天过得浑浑噩噩,醒着便是饿,一整日基本都在睡梦中度过。
大苍历 134 年 11 月,感觉到冬天的到来,母亲与我去挖村子附近地里的菜根,家中的大米还剩一些,再加上这些菜根,一天吃一顿稀粥,我们应该可以撑到一月份。
吧?
父亲,你去哪里了,怎么还没回来?
大苍历 134 年 12月,天气越来越冷,但弟弟发了高烧,母亲急得乱转,熬了热的浓粥给弟弟喝。
但弟弟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我跟着母亲出门挖菜根,却一头栽在地上,昏了过去。
大苍历134年,我从床上转醒过来,目光缓缓聚焦,看到床头柜上摆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浓粥。
我茫然四顾,努力回想自己究竟昏迷了多久,只觉得全身上下异常僵硬冰冷,仿佛被冰封了一般。
我艰难地挪动身体,紧紧裹着被子,小心翼翼地下床,然后一瘸一拐地走到窗边。
透过窗户,我看见母亲正站在炉灶前忙碌地烹煮着食物。
她嘴里轻轻哼唱着小曲儿,那曲调听起来像是田园女子所吟唱的歌谣,婉转悠扬。
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淡淡的笑容。
我心中不禁感到有些诧异,自从父亲远走他乡后,我就未曾再见过母亲露出这样的笑容。难道说家里发生了什么喜事不成?
&34;绘儿!&34; 突然,一个男子洪亮而爽朗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
&34;爹爹!&34; 我又惊又喜,立刻转身朝着门口奔去。果然,眼前出现的正是我日思夜想的父亲。一时间,喜悦之情涌上心头,让我几乎热泪盈眶。
原来是爹爹回来了,难怪母亲会如此开心。那么,一直深受病痛折磨的弟弟应该也快要康复了吧!
“画儿还在睡觉,你快过来,帮娘下厨做饭,你爹爹卖了家里的不少宝贝,换回来成堆的大米,还有好多肉。”母亲慈祥和蔼地笑着,她从锅中舀起一勺汤,轻尝一口。
“味道不错,绘儿,你去把那些猪肉剁碎了,帮我下到锅里。”
“好嘞!”江绘欢欣雀跃,在这灾荒肆虐、饿殍遍地的世道,自己家竟然还能吃肉,实属不易。
江绘一下又一下地剁着,那硕大的菜刀在她手中好似有些不相匹配,但她却运用得无比娴熟,这都要归功于她时常跟着娘亲学习做菜。
“绘儿,猪头就不要了,其他的都扔锅里来吧。”娘亲笑吟吟地说。
“好。”江绘乖巧地说,她细心把猪肉切成厚度一致的肉条,随后倾到锅里,猪肉在锅中浮浮沉沉,内里透出白色。
“开饭喽!”母亲端着猪肉汤,放置桌上,呼唤家人们前来用餐。
饥饿许久,母亲和江绘饿得厉害,盛好米饭便埋首吃饭,不时夹一口锅中的猪肉。
美味异常,江绘几乎要被这肉香熏晕,她狼吞虎咽。
她抓起锅里的猪脚就啃,煮了许久,猪脚已泡得发白,猪骨汤的味道融入其中,香味醇厚。
忽然,她嚼到异物,有些硬,韧性十足,使劲咬却未能咬断,猪肉中怎会有这样的东西?
她心生疑惑,将那硬东西吐出,揉揉眼仔细查看。
这是……
惊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瞬间呆滞。
指甲!人的指甲!
那么,这锅里面……
她不忍抬头,锅中,肉块起起伏伏,汤中尽是血色。
她又扭头看向案板,一个四五岁孩子的头颅置于其上,面无表情,看上去脖颈似是被锋利器具斩断。
那横在灶台上的菜刀,犹如一把锋利的镰刀,无情地将江绘的思绪砍向一个无底的深渊。
她……竟然亲手剁了自己的弟弟,还与母亲一同将弟弟煮成了一锅肉汤。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如遭雷击般猛地跌倒在地上,连滚带爬地逃出屋子,跪在地上疯狂干呕。
那肉汤散发着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臭,她在饥饿的折磨下,竟然将血腥气误认为是香味。
尽管她的身体已经饿得几乎晕厥,但内心的恶心感还是如潮水般涌上,鼻子和嘴巴中不断涌出胃里未消化的残渣。
“咳咳!呕!咳咳咳!”她剧烈地咳嗽着,呕吐着,仿佛要把整个灵魂都吐出来。
当胃中的东西被清空后,她放声大哭,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
过于沉重的事实和良心的谴责,如同千斤重担,压得她无法喘息,让她的心灵彻底崩溃。
江绘只要一闭上双眼,那恐怖至极的画面便会如潮水般爬上心头,弟弟的头颅被放置在冰冷的案板之上,鲜血淋漓,面目狰狞。
如此惨状让她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不断袭来,令她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干呕起来。
而母亲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沉浸在幻想中的她突然惊醒过来,发出一阵凄厉刺耳的尖叫,声音响彻整个屋子。
然而此时此刻,江绘早已无力顾及其他。她只觉得身心俱疲,仿佛整个人都被抽空了一般。
对她来说,睡觉成了唯一的慰藉,唯有在梦境中,她才能暂时忘却那残酷得令人窒息的现实。
她合上双眼,趴在刚呕出的弟弟残渣附近,昏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