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咕咕(1 / 1)

咕咕,咕咕。

天,亮了。

咕咕,咕咕。

金水起床了。

咕咕,咕咕。

穿好衣服的金水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依然是很熟悉的样子。

依然是很帅气,英俊潇洒。

依然是风度翩翩的少年郎。

只是,咕咕,咕咕的声音再次钻进金水耳朵里头时,金水猛然发现,铜镜里头那个男人,他眼眶里头,有双,红眼珠。

啪嗒,铜镜掉在地上砸得四分五裂。

啪嗒,一双手捡起一片大的铜镜。

啪嗒,这片大的铜镜又掉在了地上。

啪嗒,一双手出现,将砸碎的铜镜一片片整理干净。

再等咕咕的声音消失,太阳爬得老高时,勉强自己吃完早餐的金水终于,踏进了自家的院子。

站在院子中间,金水能感觉到太阳晒得很热。

站在院子中间,金水抬着脚步,一步,一步走。

他没有回头。

他没有低头。

因为,没有回头,他没有发现他家娘子正站着屋檐下看着他离去。

因为,没有低头,他没有发现他家娘子正看着他脚下,空空,空空的,地面。

一步,两步,三步。

金水踏出自家大门。

四步,五步,六步。

金水在村里头穿行。

七步,八步,九步。

金水看着在他身边匆匆走过去的大花,二花,三花。

他还听见她们叽叽喳喳地说话声。

十步,十一步,十二步。

金水看着黑狗蛋带着一帮子小孩从他身边嬉笑而过。

十三步,十四步,十五步。

金水看着张家村的老花旦正在自家家门外亮开嗓子,咿呀呀地唱起来。

十六步,十七步,十八步。

金水看见冬至蹲在门口麻溜地边吸着面条边四处看。

十九步,二十步,二十一步。

金水看着村长婆娘拎着大扫帚在院子里头扫地。

二十一步,二十二步,二十三步。

金水看着三叔公又正(偷)大(偷)光(摸)明 (摸)拎着一个卤猪蹄往祠堂方向跑。

二十四步,二十五步,二十六步。

金水看见张大狗正嘚瑟地捏着几个银裸子赶回家。

二十七步,二十八步,不,不用数了……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都对他视而不见。

所以……

他……

他是……

金水僵硬地下头……

他看见……

他的脚下……

空空的……

空空的……地面……

空空的……没有……影子……

**********************

三叔公在祠堂拜拜拜。

三叔公念念有词,“老祖宗啊,保佑子孙后代风调雨顺,四季平安。”

“老祖宗啊,保佑子孙后代日子越过越红火。”

“老祖宗啊,保佑子孙后代祖祖辈辈在这块地儿上开花结果。”

念完了,三叔公又给自家子孙求了遍平安时,早在祠堂等待多时的金水上前,将供盘上的糕点拿起来。

然后,他就听见三叔公惊喜地喊,“老祖宗,你来了。”

这话刚落,金水露出苦笑。

果然,果然,他猜对了。

他是丫丫口中的嘿嘿。

他是村民口中的,老祖宗。

金水低下头看着自家的双手。

这双手与其他并无不同。

只是,当他仔细地凝看时,才发现手掌中一团又一团黑雾在缓缓蠕动。

只是,当他把左手小拇指摁进右手掌心时,他能感触到里头浮动着像棉花一样软的东西。

金水无声地苦笑。

为什么,为什么,他从来,没有发现。

明明,明明……

有这么多不同……有这么多疑点……

还有娘子……

是不是,早已经发现,他早就不是他……

金水站在祠堂很久很久,久到三叔公已经离去,久到他将手中的糕点捏扁,他才转身,看着祠堂摆放的一排排名字。

他曾熟悉这些名字。

而,现在,他与这些木牌上的老祖宗们一样,成了只有名字的人。

然而,他又与老祖宗们不一样,他成了鬼却在人间停留。

这是为何,为何他这么一只鬼,却能在人间停留。

而,现在,是不是……

到了……

他……要离开的……时候……

一想到要离开,金水心痛得难以呼吸。

他只能,低下头,缓缓地,呼出气。

就在这时,就在这一瞬间,就在这一刹那,轰轰,轰轰,一道雷,两道雷,三道雷,直直地钻过祠堂往金水头顶劈过来。

嗷,嗷。

金水痛得在地上打滚。

滚着滚着,金水脑海里那些被他刻意遗忘的记忆终于被揭开了。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他是黑影。

想起了他是闹得镇里头心慌慌的那只鬼。

想起了他为何他能能停留在人间?

因为,他,不是鬼,而是,鬼修。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在他的脑海中响起,“张金水,你身为鬼修,无故滞留人间多日,雷罚。速回鬼界,速回鬼界。否则,鬼链,锁魂。”

金水无视这道声音,从地上爬起来,蹒跚地走着。

当他刚走第一步,哗啦啦,一道黑色的锁链凭空而出,直接锁住金水的左脚。

嗷,嗷。

金水痛得咬牙切齿。

但,金水不愿退缩。

他抬起脚,一步,两步,三步,往前走。

步步面露狰狞,步步面露痛苦。

突然,一团黑雾从金水的身体里飘出来。

黑雾迅速凝结成一条长长的黑蛇。

黑蛇直直地往下窜,窜进金水的左脚,紧紧地趴在黑色的锁链上。

黑蛇又伸出长长的蛇信子,对着黑色的锁链用力一吸,一团白亮的光从黑色锁链中拖出来,被黑蛇吸进嘴中。

呼,呼呼。

金水终于呼出了一口气。

那股令他疼的剧痛得以消失。

于是,金水抬着脚步,离开了祠堂。

在他走后不久,三叔公带着一群村民急冲冲地赶到祠堂。

当他们发现祠堂安然无恙时,把三叔公喜得给自家祖宗又上了三根香。

只是,在角落里头,村民们发现了一团黑黑的像被雷劈过的泥土。

摸摸,有点儿黏。

闻闻,有点香?

所以,这是,什么?

咋么,咋么感觉像自家婆娘打出来的红枣糯米糕哩?

错觉,错觉,绝对,肯定,一定,是错觉,对不,对不对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