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吃饭(1 / 1)

元香一如既往地沉睡。

在黑影身边,她极为安稳。

她的手轻轻抱住黑影的手臂。

冰凉的触感却让她感觉温暖。

自从黑影回家,她再也没有梦见冰冷的河水。

黑影却躺在床上睡不着。

他有点饿。

黑影摸着逐渐清晰的肚子,咕咕,咕咕,肚子发出饥饿的声音。

黑影顺从本能,下床寻找食物。

他推开房门进入堂屋,来到院子里。

月光下,黑影如同一个幽魂游荡在人间。

已经来了些时日。

黑影脑子里又蹦出一些怪异的句子。

那么,就该好好当人。

当人?这是什么意思?

黑影想。

难道他不是人吗?

真奇怪。黑影又想,什么叫不是人?

黑影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去寻找食物。

黑影给自己下命令。

他漂浮着身体来到厨房。

由始至终,黑影并没有发现,他的下半身依旧被黑雾笼罩。

哐当——一只碗砸到地上。

哐当——一个盆被摔到案板上。

哐当——一个木桶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

哐当——铁锅被砸出个小洞。

黑雾无奈地看着四周。

乱糟糟,乱糟糟。

他,他只是想学自己娘子下碗面条。

这些日子,他日日看着自己娘子做饭,看久了,他以为他便会做了。

黑影有些无奈。

他漂浮着出了赵婆子家。

此时,已是夜深。

周围一片安静。

黑影顺着本能钻进一户人家的厨房。

他神志懵懂,并不清楚何为偷窃。

他打开锅盖,里头放着冷掉的馒头。

他伸出他已经长得跟人的手臂一样的手臂,掏出来,咬一口。

硬的。

苦的。

不好吃。

黑影扔掉馒头。

继续往前飘。

突然,他嗅到一股香甜的味道。

他顺着气味飘过去。

咕咕,咕咕。

黑影听见肚子又叫了。

他加紧速度,飘进窗户里,飘进房间,飘到堂屋,飘到班八仙桌上,飘到椅子上,坐好。

“儿啊,快喝了它。”屋子里的主人胡大娘可不清楚家里头来了个陌生客,她正与十二岁的孙子大壮说话。

“这是奶特意给你弄的大公鸡血。喝了它,什么鬼王啊鬼相公啊通通不能近你身。我的儿啊,你是奶的命根子。命根子,乖,喝了这碗鸡血。”

“奶。”大壮可不依,他看着桌子上那碗腥臭的鸡血,“这玩意儿能喝吗?”

“俺的命根子,乖,听话,这是一副药。药吃了当然能好。”

“奶,不要喝,臭。”大壮转过头拒绝喝鸡血。

“你这孩子……”胡大娘急了,端起碗要给大壮灌鸡血,却看见这碗里头的鸡血缩成水柱飞速地射出来。

砰,砰——越多的鸡血被射出来。

胡大娘呆住了,她僵硬地看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鸡血,又僵硬地看着鸡血射到半空中便悄然消失。

“啊,啊。”停顿的叫喊声终于从胡大娘嘴里头发出来。

砰——一张椅子倒在地上。上头,她家的命根子大壮正鼻涕眼泪一大把地哭嚎着。

在胡大娘看不见的地方,黑影摸着肚子满意地漂浮着离去。

他回到了赵婆子家里,飘到房子里,躺在床上,然后翻个身,伸出手臂搂着自己的娘子。

真好吃。黑影边睡边想。下次再去大娘家吃饭。

得打呼噜了。黑影想起男人必做的事。

“桀桀,桀桀。”黑影闭着眼睛发出声音。

这迟来的声音把另一头的赵婆子母子吓坏又吓醒了。

赵婆子终于想起她还有事要做。

她推着自己蠢儿子的身体,问:“儿子,到子时了吗?”

赵铁柱摸着黑点燃蜡烛看着桌上烧着的更香,细细地数了数更香上的刻度,“娘,到子时了。”

“准备。”

“成。”

“走。”

“成。”

赵婆子握着蜡烛偷偷打开房门。

赵铁柱拎着半桶艾叶水跟在后面。

两母子一前一后来到元香的闺房。

赵婆子小心翼翼打开房门进屋。

赵铁柱小心翼翼跟着进屋。

“快,泼水。”赵婆子叫着。

哗啦啦——半桶水泼到元香的身上,吓得元香醒过来尖叫不已。

“走。”赵婆子赶紧溜走。

赵铁柱紧跟其后。

两母子回到房间,关紧门,不出声。

良久,赵婆子才松着气瘫坐在地上。

她说,“儿子,你姐终于能活命了。”

她又说,“儿子,再也不给你姐找个短命的姐夫。”

她继续说,“儿子,你说,王神婆这驱邪的手段有效果吗?”

她依旧说,“儿子,这鬼,应该不会跟过来吧。”

说到这,赵婆子偷摸着爬到门边透着烛光往门缝外看。

她睁大小眼睛,怎么也没看见半个鬼。

赵婆子彻底松口气,她想与儿子再说会儿话,却听见呼噜呼噜地呼噜声。

转头一瞧,自己蠢儿子正躺在地上打呼噜呢。

气不过的赵婆子爬过去,捏着蠢儿子的鼻子。

砰——一只拳头砸到她的鼻子上。

“啊,啊!”赵婆子捂着鼻子叫。

她家蠢儿子也跟着大叫,“娘,娘,刚才有鬼想吃我。”

想吃自己儿子的赵婆子和打鬼的赵铁柱经过漫长的等待,终于等到了公鸡打鸣。

“快,快挖黄土扔出去。”赵婆子指挥蠢儿子的行动。

赵铁柱敏捷地出屋,双手挖出一块黄土,打开门,扔出去。

驱鬼行动结束。

美滋滋的赵婆子躺回床上幸福地做着美梦。

做着做着,美梦越做越长,等她醒过来,太阳爬得老高。

赵婆子赶忙出了房门。

一进堂屋,她就看见自己闺女正对着空气说话。

赵婆子立即打了个冷颤。

大白天的,莫不是这鬼又来了。

赵婆子勉强自己挪动着脚步。

她吞了吞口水,开了口,“儿啊,你娘肚子饿了,馒头呢?馒头在哪?” 元香疑惑地看着赵婆子,“娘,馒头在桌上啊。”

“噢。”赵婆子转动着眼珠子发现桌上放着一碟馒头。

她走过去抓起一个馒头放到嘴边。

她不敢吃,万一,万一这玩意儿是鬼做的,哪可咋办。

可,又不能不吃,闺女看着呢。

赵婆子假装着吃馒头。

她的闺女,元香问着她,“娘,昨晚你朝我床上泼水干啥子?”

“有,有这事?”赵婆子编着谎话,“可能是,可能是这段时间你娘我老是想找你爹。”

“找我爹?”

“可不是找你爹啊,你爹这个老死鬼啊,老是进你娘的梦里头,说他在地底下没人给他洗澡。这梦做久了,也就,可能,被,被鬼上身了,对头,鬼,鬼上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