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不好，看不见月亮了。”

林萍显得有一丝懊恼，埋怨起这该死的天气来。

好像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她还和上次一样，是被荣天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

荣天一直跟在林萍的身后，自从离开那个小超市后，他就这么一直跟着。

还没有说过一句话。

大雨刚停，夜晚的街道被洗涤一新。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泥土的气息，混着树木的清香。

雨水积聚在路边的低洼处，形成一个个小水洼，倒映着路灯的光芒，也倒映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

马路上偶尔飞驰而过的汽车，是划破这片宁静的刀锋。

在宁静的伤口愈合前，荣天问林萍：

“你能为刚刚的事情和我说点什么吗？”

荣天的话中充斥了乞求的味道。他乞求林萍可以告诉他，那只是一个误会。

停下脚步的林萍，从包里掏出了一根香烟点上。

深吸了一口，才转过身来，反问荣天：

“你想让我和你说什么？”

看到荣天惊讶和痛苦的表情，林萍也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她轻轻的摇了摇头，接着说：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其实我有一个烂赌的爹，有一个多病的妈，还有个什么来着？

对对，还得有个正在上学的弟弟。我没办法。我只能做这些。”

林萍向着荣天走近了一小步，脸上划过一丝哀伤：

“你应该早就知道的，世界上不可能有这样的好事，难道我每天只要躺在那沙发上就有钱拿吗？”

林萍用自己纤细的手指弹了弹烟灰，看着荣天。

此刻的荣天又陷入了沉默，他的大脑几乎是空白的，只是单纯的在听林萍说话。

荣天不敢抬头去看林萍的眼眸，他只看见夹在林萍手上的香烟，那是一根雪白的女士香烟。

过滤嘴上染上了林萍的口红，是鲜红的。和自己看到的林萍手上的书包是一样的颜色。

林萍见荣天不说话，只轻轻的叹了口气，埋怨起自己今天糟糕的运气来：

“今天是我运气不好，让你撞见了刚刚的那一幕。如果你去赌场的时候，我在那里的话。”

林萍顿了顿，脸上竟有了一丝调皮的笑容：

“让我猜猜，我们现在会在哪里？”

林萍最后的这句话，深深的刺痛了荣天。

荣天绝望的抬起头来，看着林萍：

“欠钱要还，这没什么。但那个孩子才10岁。这……”

“这太残忍了是吗？”

林萍镇定的神情让荣天无法理解，这不是他熟悉的林萍。

“可我们没办法，如果每一个欠我们钱的人，都能保证按时按数的还。我们都会像伺候祖宗一样好好伺候着。

可他们做不到。你如果非要替我想一个苦衷的话。我想也就这个了。”

林萍明白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想要干什么，他想要救赎。

救赎她的同时，也救赎自己。

可林萍不需要这样的救赎，在她的眼里，这种救赎毫无意义。她一点也不在乎。

现在最让她感到痛苦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为什么荣天偏偏要在今天去地下赌场找她。

林萍当然知道刚刚的地点是师爷告诉荣天的，但她心里一点也不恨师爷。她恨不起来。

自己的戏，当然只能自己来演。爱怎么演就怎么演。但你不能强迫别人和你一起演戏。每个人都要演自己的戏，大家都很忙。

这个道理林萍一直都懂。

林萍有些心疼的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荣天，蹙起了眉头：

“我只希望你不要因为我感到难过，这就够了。”

荣天有些恍惚，在这片恍惚中，他抬头看向了林萍的眼眸。

这双眼眸中的黑色正在和她身后的苍穹渐渐融为一体。

很快，荣天就觉得自己被这一整片的黑色团团包围了。

这是一片令人窒息和让人感到恐惧的黑色。

这不是没有光线导致的黑暗。而是这片空间本身就是黑色的。

你无论看向何处，都是一望无际的黑色，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荣天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奋力挣扎着，他想找寻一个出口，离开这片黑色空间的出口。

就在荣天快要窒息而决定放弃抵抗的时候，他听到了林萍的话：

“今天，你看到了属于我的这个世界。我想，你应该是不会想走进这个世界的。

可我没办法，我一直都在那里。不管我喜不喜欢，我都得待在那。”

说这话的林萍，脸上飘过一缕哀伤。

荣天张着的嘴巴，很想说些什么，但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萍将手上的香烟扔在了地上，抿了抿嘴唇。

“好了，我们就在这告个别吧。”

林萍转头看了看四周，苦笑着说：

“你看，就在这么个破地方。”

林萍伸出了手来，她想和荣天最后握一次手。

她知道这种告别的方式很老土，但她想不出什么别的方式来了。

荣天直愣愣的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那只手，身子却一动也动不了。

荣天想恨恨的骂上一句：“去他妈的吧。”

然后一把将就林萍揽入怀中，什么都不用说。就这么拥抱着她，她就什么都会知道的。

可他做不到了。

他的身体僵硬的像一尊石像，就呆呆的杵在那里。

林萍有些尴尬的收回了自己僵在空中的手来，酝酿了半天，终于鼓起了勇气：

“其实，我挺舍不得你的。”

林萍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如一颗子弹，贯穿了荣天跳动着的心脏。

这些子弹没有带走荣天身上的问体，正相反，它们将荣天胸膛中贮藏的火药一下子全部点燃了。

荣天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一瞬间燃烧了起来。

荣天在心中不断的哭诉，不断的哀求：“再等等好不好？再等我一会好不好？我很快就会被这团火焰融化，我很快就会将你揽入怀中。我只要你再等我一会就行。”

林萍在转身前，最后给了荣天一个微笑。

就像她第一次和荣天对视时的微笑那样，神秘却又甜美。

荣天感觉自己本来踩着的黑色地板也被林萍的这个转身给抽走了。

他在以一个加速度向下坠落，那是一片更加黑暗的深渊。

在坠落中，荣天看见了林萍留给自己的背影。

他眼睁睁的看着林萍一步步的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