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黑塔贯空,孤身赴约(第1/2页)
血,在流。
刘衍手腕上的伤口很深,老陈师傅包的布条很快又被洇透,变成黑红色。可奇怪的是,疼痛反倒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像整个人被掏空了一样。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天慢慢亮起来。
昨夜那漫天遍地的黑色根须不见了,村子恢复了寂静。但那种死寂,比之前更沉重。倒塌的土墙,干枯的井台,还有空气中散不掉的焦糊味,都在提醒他,这场仗还没打完。
“吃点东西。”老陈师傅端过来一碗热粥,小米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
刘衍接过碗,手抖得厉害,差点洒出来。他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顺着食道滑下去,才觉得身体里有了点人气。
“那东西……还在。”刘衍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
“在。”老陈师傅坐在他旁边,抽着旱烟,“不但还在,还扎得更深了。你昨晚那一剪刀,剪断了它伸出来的触手,它疼了,所以本体的力量收拢了,全憋在那儿了。”
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刘衍看到了。
在江州市的中心,原本莲心会所的位置,此刻矗立着一座黑色的……东西。
说它是塔,又不像塔。它没有门窗,没有层次,就是一根纯粹的黑,一根贯穿天地的黑。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所有的生机。连天上的云,都被它吸过去,绕着它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向下的漩涡。
那就是“隐曜”的根。
真正的根。
“我得去。”刘衍放下碗,声音很平静。
“我知道。”老陈师傅也没劝,“昨晚你剪断了它的触手,它就记住你了。你不去找它,它也会来找你。而且,下次来的,就不是根须了,是它本体。”
“什么时候走?”
“现在。”老陈师傅站起身,“趁你身上还有伤,还有痛,还没忘了自己是谁。”
刘衍一愣。
老陈师傅走进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拿着几样东西。
一把新磨的斧头,刃口雪亮,寒气逼人。
一把剪刀,就是那把锈迹斑斑的果树剪,但被老人磨得锋利了不少。
还有那个黑色笔记本。
“斧头给你,砍东西用。剪刀给你,剪东西用。”老陈师傅把东西递给他,“这个,也带上。”
刘衍接过笔记本,入手沉重。
“陈叔,你呢?”
“我?”老陈师傅笑了笑,指了指村子,“我还得留着。地里的萝卜该收了,塌了的墙该修了。这村子,总得有人守着。再说,万一你回不来,这儿还能给你留碗饭。”
刘衍看着老人。
老人也看着他,眼神清澈,像一口古井。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生离死别。就像刘衍只是要去趟镇上,办点事,晚点就回来。
刘衍把笔记本贴身收好,又把斧头和剪刀别在腰间。
他转身,朝着那座黑色的巨塔,一步一步地走去。
没有回头。
南山村离江州市区,其实不算远。平时走山路,也就两个多小时的路程。
但今天,这段路格外漫长。
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诡异。
路边的树木,叶子全掉光了,树干却变成了半透明的黑色,像玻璃一样,里面流淌着粘稠的液体。
田地里的庄稼,全都腐烂了,长出了五颜六色的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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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能看到几只野兔或者山鸡,但它们的身体都扭曲变形了,有的长了两个头,有的少了半边身子,在死寂的田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刘衍走过它们身边,它们也只是漠然地看着他,没有攻击,也没有逃跑。仿佛所有的生物,都已经被那座黑塔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壳。
快到市区的时候,路断了。
不是被毁了,是被一种黑色的、像珊瑚一样的东西覆盖住了。那东西从地底下长出来,密密麻麻,把整个城市都包裹在里面,像一个巨大的、恶心的茧。
刘衍停下脚步。
他看着那座近在咫尺的黑塔。它太高了,高到他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顶端消失在云层里的尖刺。
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塔里传来。那不是物理上的吸力,而是针对他灵魂、针对他体内“守拙”之力的吸力。仿佛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被彻底吸进去,成为这座塔的一部分。
刘衍握紧了腰间的斧头。
他想起老陈师傅的话——“除草,除的是杂草,不是把地皮都掀翻。”
他也想起自己在土地庙前,用石头划开手掌,画出“守拙印”的样子。
他不能硬闯。
这座塔是“隐曜”的本体,是根。他得用“守拙”的心,去剪断这根。
刘衍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了那片黑色的、珊瑚状的地面。
脚底传来一种粘腻的、温热的触感,像是踩在血肉上。
他一步一步地,朝着黑塔走去。
每走一步,身上的压力就重一分。呼吸变得困难,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全是无数人在低语,在尖叫,在诱惑他放弃抵抗。
“来吧……”
“成为我的一部分……”
“你会得到永恒……”
“你会得到完美……”
刘衍不理会。
他只是走。
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
终于,他走到了黑塔的脚下。
塔身近看,更加震撼。那纯粹的黑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连思想都能吸进去。塔壁上,隐约能看到无数张人脸在蠕动,挣扎,那是被吞噬的江州百姓。
刘衍伸出手,摸向塔壁。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手臂,钻进了他的心脏。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林远。林远并没有死,他就在这座塔里。他不再是那个穿着西装、戴金丝眼镜的总经理。他变成了一团光,一团连接着无数根须的光。他在笑,对着刘衍笑。
“你来了。”林远的声音直接在刘衍脑海里响起,“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是唯一的‘守拙者’,也是最好的‘容器’。”
刘衍没有说话。
他拔出了腰间的剪刀。
那把锈迹斑斑的、用来修剪果树的剪刀。
“没用的。”林远笑着说,“这是‘隐曜’的本体。凡铁,伤不了它。”
“我知道。”刘衍点了点头,“所以我不用凡铁。”
他举起剪刀,不是对着塔壁,而是对着自己的胸口。
对着那个装着“守拙”之心的地方。
“我用我的心,来剪你的根。”
刘衍闭上眼睛,双手握住剪刀,狠狠地,刺了进去!